VR头盔很沉，但比现实的重量轻太多

我总在深夜戴上那副冰凉的头盔，螺丝与塑料拼接的缝隙里藏着月光。380 克的重量压在眉骨上时，颈椎会发出细碎的抗议，像老房子在雨季里呻吟。可当虚拟现实的光晕浸透瞳孔，那些悬浮的粒子流会温柔地托住我的头颅，仿佛所有重力都被卸入数据的黑洞。
现实的重量是可量化的。地铁车厢里人潮涌动时挤进肺部的空气密度，工位屏保上跳动的 KPI 数字，深夜便利店冰柜玻璃凝结的霜花。它们叠加成看不见的铅块，让脊椎弯成问号，让瞳孔失去焦距。我曾试图用跑步机上的汗水稀释它们，用咖啡因的颤抖对抗它们，直到某天发现，现实的重量早已渗透进骨髓，成为某种与生俱来的原罪。
虚拟世界的引力却带着欺骗性。当我站在泰坦尼克号甲板上与露丝共舞，当我在火星表面触摸红色沙丘，当我在虚拟葬礼上为从未谋面的亲人流泪 —— 那些时刻，头盔的物理重量被意义的轻盈所置换。我可以在赛博朋克的霓虹里永夜狂欢，可以在海底城市与发光水母共眠，可以在云端图书馆翻阅早已绝版的诗集。现实的枷锁被像素化，化作可以随时摘下的幻象。
直到某天，当我在虚拟葬礼上为母亲献上不存在的白菊，现实的重量突然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归。我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在厨房擦拭不存在的油渍，看见她对着老年机屏幕反复确认视频通话的按钮，看见她把降压药碾碎混入我寄去的紫米粥。虚拟世界的轻盈瞬间坍缩，化作监控摄像头里母亲蹒跚的背影，化作她鬓角新生的白发，化作她手机相册里我永远缺席的合影。
原来现实的重量从未减轻，只是被我们转移到了云端。我们用 380 克的头盔屏蔽了 38 吨的孤独，用虚拟的拥抱稀释了真实的缺席。当数据流冲刷着麻木的神经，我们是否正在用技术的轻盈，为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建造避难所？
今夜我摘下头盔，让颈椎的酸楚提醒自己还活着。现实的重量正在厨房的抽油烟机里轰鸣，在母亲的白发里生长，在我们试图逃避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里顽强生长。或许我们需要学会与这重量共舞，像树根穿透岩层，像候鸟驮着风暴迁徙，像河流携带泥沙奔向大海。毕竟最沉重的，从来不是头盔，而是我们对轻盈的执念。